（番外）段迦轶（三）
&esp;&esp;可若是他们俩，段迦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算了。
&esp;&esp;再说，她现在也没工夫担这份闲心了，简振东早已江河日下，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她要另作打算了。
&esp;&esp;但她开始睡不着，夜里总是被梦困住，梦里她站在窗外，看见屋子里有灯，有笑声、有饭香、有影子。
&esp;&esp;她看不清是谁。
&esp;&esp;她只知道，自己仿佛隔着整整一堵命运的墙，她看不清脚下的路。
&esp;&esp;简振东死了。
&esp;&esp;葬礼那天，天阴得厉害，风很冷。
&esp;&esp;简随安穿了一身黑色的长外套，头发散着，整个人像被风一吹就会倒。她手上拿着一束百合，颜色洁白无瑕。
&esp;&esp;段迦轶看着她，心里闪过一丝惊异。
&esp;&esp;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女孩会活成了这样——冷、淡、干净得像一页白纸，但那纸上有血的印。
&esp;&esp;灵堂里香烟缭绕，来宾一批又一批，简随安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她没有流泪，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口棺木，好像那里面埋葬的不是父亲，而是整段过去。
&esp;&esp;外头风大，孝幡猎猎作响。
&esp;&esp;有几个人靠在一边窃窃私语，有人压着嗓音道：
&esp;&esp;“都说要想俏一身孝，但这也太俏了吧。”
&esp;&esp;“啧，可惜啊，这小姑娘……命不好。”
&esp;&esp;听见声音，段迦轶转头的瞬间，却看见了另一个人。
&esp;&esp;宋仲行。
&esp;&esp;他没有侧身，只是斜斜瞥了一眼，方才说闲话的人便没声了。他们也知道那话不妥，清咳了几下，各自散开了。
&esp;&esp;段迦轶都看在眼里。
&esp;&esp;人来人往，她听见无数句寒暄、悼词、假惺惺的叹息。可她的眼神，却一次次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esp;&esp;他们没有靠近，没有交流，甚至没对视多久。
&esp;&esp;只有他走过去的时候，那一声简单的“节哀”。
&esp;&esp;简随安低头鞠躬。
&esp;&esp;那场面说不上暧昧，甚至规矩得体。
&esp;&esp;可段迦轶忽然生出一种很平静的念头——“她会去找他。”
&esp;&esp;这念头来的太自然，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因为她知道，那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别的地方能去了。
&esp;&esp;简家不是“家”，简振东死了也只剩下一堆债和冷场，而宋仲行，将会变成那个女孩的一切。
&esp;&esp;至于她自己的，段迦轶的世界，则会突然没有了观众。
&esp;&esp;她太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她年轻时，也是被人追逐的女人，靠着皮相、手段、手腕，从情妇到妻子，她见惯了男人的贪欲、官场的交易。
&esp;&esp;她所有的姿态都是为人看的，为男人、为对手、为命运，而现在，没有人需要她扮演了。
&esp;&esp;她的生活失去了镜子。
&esp;&esp;尽管她有积蓄，有几套首饰，有社交本能。表面上看，衣着依然考究，举止依然温柔得体。甚至别人见了她，还会夸一句。
&esp;&esp;“真看不出来简太太一个人了，还这么精神。”
&esp;&esp;她会笑，会点头，会说：“日子总要过的嘛。”
&esp;&esp;可她自己也很清楚，那“日子”，其实早已没有方向。
&esp;&esp;其实，只要她愿意，她完全可以找到新的归宿，一个有头衔的鳏夫、一位比她年轻几岁的企业家，或者一个寂寞的官员。
&esp;&esp;他们都愿意请她喝酒、品茶、吃吃饭，愿意听她说“最近挺好的”。
&esp;&esp;但她太清楚这些关系的逻辑，男人给的不是爱，是席位；女人付出的不是真情，是角色。
&esp;&esp;而她，已经演腻了。
&esp;&esp;她不想再为谁补妆了。
&esp;&esp;只是，她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小女孩，她想确认，那个她一手推向深渊的女孩，后来真的被命运善待了吗？她有没有恨自己？她过得好不好？
&esp;&esp;这不是为了祈求宽恕，这只是段迦轶的好奇。
&esp;&esp;她还会想起那个男人，细心地，耐心地给那个女孩剥橘子的男人。想起那个夜晚，饭后，在简家，她也曾笑眯眯地问过他。
&esp;&esp;“您觉得，什么样的女孩讨人喜欢？”
&esp;&esp;宋仲行看了她一眼，接过她递来的茶。
&esp;&esp;“您问这个做什么？”
&esp;&esp;“随口问问。”她笑得温柔。
&esp;&esp;“我家老简，总嫌随安不懂事。可我觉得，她挺乖的。”
&esp;&esp;宋仲行没立刻回答。
&esp;&esp;段迦轶靠得近了一些，抬着眼，求知若渴的样子。
&esp;&esp;他却轻声笑了一下，端着茶，把浮叶轻轻拨开，没有喝。
&esp;&esp;“懂事，不是讨人喜欢的标准。”
&esp;&esp;“有时候，不懂事，也是一种是福气。”
&esp;&esp;这话当时听起来只是笑谈。
&esp;&esp;而等到如今，段迦轶细细想来，也会觉得好奇。
&esp;&esp;他是否早就看清了她的结局？
&esp;&esp;还是他从来就没在意过？
&esp;&esp;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esp;&esp;段迦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esp;&esp;她曾以为，她这一生，最怕的不是老，而是再也没人跟她玩这场权力与欲望的游戏。可如今，她看着银行账户的数字在一点点往下掉，心里也是平淡的。
&esp;&esp;她知道那些人背地里已经在议论“没靠山了。”，“以前那点风光啊，也就那几年。”
&esp;&esp;她听见过，也不在意。
&esp;&esp;因为，她已经花了半辈子去讨好世界了，现在，她只想对自己诚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