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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金石之交

 

他心里反问。

她所有的事,全都是从那个人开始的。

她那一口一口咽下去的苦,是谁给的?

那场看似被保护的生活,到底保护了什么?

他看得太清楚了。

那不是庇护,是圈养。

她所谓的安全感,其实是一种驯化。

许责抬手捂住眼睛,掌心发烫。

他怕自己失态。

只是胸腔里那股气,堵得他几乎喘不上来。

三个月后,简随安终于联系上他。

她已在澳洲。

她说她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挂念。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搁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

“真好”“祝贺”“终于离开了”……

那些话全在脑子里闪过,却一个都打不出来。

他点开聊天框,最后写下一行。

“那边的气候和国内不一样,记得要注意保暖。”

他发过去。

他们联系的不多,他看得出来,她很疲惫,需要休息,静养。

他是松一口气的,他甚至替她庆幸,觉得她总算逃出来了。

可紧接着,他就开始怀疑。

“是谁让她走的?”

他虽然没见过宋仲行,但凭借着模模糊糊的了解,他已经能猜出个大概。

那种人,不可能轻易放手。

所以他几乎立刻想到,她的离开,准是同意的,甚至是被安排的。

这猜测几乎让许责陷入一种认命的无力。

她已经陷得太深了……

果然,她还是回来了。

回到了宋仲行的身边。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只有两种牢笼,一种是别人筑的,一种是她自己亲手筑的。

他看着她从“崇拜”到“沉溺”,从“离开”再到“落回来”,这一切都像一个完整的圆。

她绕了一圈,回到了原点。

在许责眼中,这不是爱情,而是一种宿命的回流。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他不会再当那个劝她清醒的人。

因为他看得出来,她回去,不是因为被抓,也不是因为走投无路。

是因为,她选择回去。

她不是不清醒,她是认定了。

这种事,旁人是插不进去的,也是劝不明白的。

还有宋仲行。

许责承认,这个男人确实在意她,也确实给了她别人都给不了的东西。

但作为朋友,心里那点不痛快,也是没办法咽下去的。

偶尔应酬,或在单位,许责能听见别人是如何吹捧那位“格局高”“手腕稳”“做人做事都漂亮”。

他心里都忍不住嗤笑,不由得感慨,他这辈子没升官是有原因的——他太讲原则了。

许责是没办法撺掇简随安及时止损了,他最多,不过是做做美梦,想着,宋仲行年纪那么大,肯定走在她面前,等简随安做了遗孀,拿着他的补贴,再养几个年轻的,能说会道的小白脸,也不枉她这辈子来过一遭。她好歹要体验一下,被人伺候的感觉吧?

当然,许责自己也清楚,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还遗孀补贴呢,之前好歹是偷偷摸摸地谈恋爱,现在连“谈恋爱”这三个字都没了。

许责再看得开,都想去雍和宫拜拜,求佛祖给简随安驱驱邪。

可她总能找到新的方式让他心口疼。

那个孩子。

她在澳洲那么虚弱,憔悴,一个人,瞒着,不敢说,生了个孩子。

许责看见那孩子的时候,心都在颤。

那是简随安和宋仲行的孩子。

许责也明白她为什么想把孩子送走。

因为那孩子眼睛亮亮的,窝在他怀里,软软的喊他“叔叔”,问他“妈妈呢?”,他都忍不住要哭,想着简随安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最后把孩子一个人落在澳洲。

他知道,她是希望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

再有个正常的,幸福的家庭。

可他也知道,宋仲行是不会让孩子离开的。

所以,他跟窦一把孩子调包,施了个障眼法。窦一怀里的,是裹着孩子衣服的玩偶,在机场等着。他则带着孩子开车先走。他有预感,机场是不能待了。

路上有点堵,他一边开着车,一边留意着后座,怕孩子掉下去。

孩子很乖,坐得端正,是个很好的孩子,眼睛眨巴眨巴地,很认真地看着他。

许责忽然有点恍惚。

人在着急的时候,偶尔有一种不知所措的迷茫,那一刻太静,他想起一件事。

那时候,简随安在澳洲,托他帮忙。

她说她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那里,还有一盆茉莉花没带走,她怕没人浇水,花会枯死,所以希望他去一趟,把花带走。

许责还是头一次去哪里。

他找了物业,拿了钥匙,门一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不是那种久没人住的霉味,反而有股舒心的茶香。家具、布局讲究,连杯子都成对,整齐地排在桌上。

生活气很足。

许责那一刻,是怔住的。

因为这房子,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本以为,这是宋仲行给她筑的一场幻觉,一个家的幻觉。

可当他真的站在这里,他才觉得,也许,这里确实是他们的家。

简随安在这里,是幸福的。

是一个平凡的,上着大学,晚上会等爱人回家的普通小姑娘。

但这念头一出,许责自己都心惊。

他还撞见了家里的阿姨。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阿姨没想到这里能出现外人。

许责赶紧拿照片出来,给她看,证明他跟简随安是朋友。

阿姨还是有点怀疑。

许责赶紧说了茉莉花的事。

她这才消下了一点疑虑,跟他说:“花被先生拿走了,他说太太去国外读书了,要过段日子才回来。”

阿姨现在还是每个月来几次,打扫打扫卫生,给家里通通风。

她说:“先生应该偶尔还会来这里吧,上次我还看见这里有烟灰留下。”

许责当时心里只想笑,笑宋仲行装什么情意绵绵的样子,早干嘛去了?还先生,太太,文绉绉的给谁看?

他只觉得宋仲行这个人太会装模作样了。

深情如果不能兑现,只会让人更难活。

做得再漂亮,说得再好听,给不了她一个确定,那就只能白白叫她空欢喜一场。

许责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件事。

路上堵得很,他心里更堵。

他看着不动弹的车流,看着孩子在贴着窗户瞧着外头,那眉眼,是有几分简随安的影子的。

莫名的,他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念头。

他向来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没依据的,他既然能感受到,那就说明,那不是空穴来风的。

这孩子,该不会是……

“咚咚——”

有人敲了敲他的车窗。

是交警。

许责心里苦笑了一下。

但他还是呼了一口气,尽量镇定的,把车窗降下来。

“怎么了?”许责赔着笑。

交警看见了那个孩子,他身后的一位穿西装的男人走了上来,也往车里瞧了一眼,还算礼貌地问。

“那孩子是——”

许责打断了他。

虽然他确信这下是躲不过去了,但他还想再做点什么。

为了他的朋友。

他笑了一下,说:“我的。那孩子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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