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捕小兔
&esp;&esp;“破坏”这个词在烟雾里袅袅飘散,君舍靠在椅背上,他知道对面大楼办公室正在发生什么,总督的秘书在偷偷烧文件,高级参谋们在往箱子里塞金条。
&esp;&esp;而那位整天喊着“巴黎必须守住”的总督本人,舒伦堡的报告写的明明白白,下午去了圣日耳曼大道一栋公寓,那个胖子正和某个来自瑞典的盟军中间人谈判。
&esp;&esp;他想起刚调来巴黎时,第一次站在窗前看到这座城市的情景,彼时的巴黎,傲慢又华丽,像一位永远不会老去的贵妇。可如今,贵妇要换新主人了。
&esp;&esp;大家都在给自己找后路,多么熟悉的场景,像小时候在孤儿院,每次发面包时那些孩子互相推搡的样子。
&esp;&esp;“上校,”舒伦堡无声出现在身侧,“您的特殊撤离名单……”
&esp;&esp;薄薄一页纸递到眼前,他扫过那几个名字,法国密码学家杜邦、波兰弹道专家科瓦尔斯基都是帝国急需的技术人才…却像是…缺了什么。
&esp;&esp;他拿起笔,笔尖顿了顿,另起一行:医学专家wen&esp;wenyi,需保护性转移。
&esp;&esp;他看着墨水在纸上洇开,医学专家,多么正经,多么冠冕堂皇。仿佛他真的只是为了保护一个珍贵的医疗人才,而不是……
&esp;&esp;而不是什么?他没让自己想下去。
&esp;&esp;男人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缝线随着呼吸刺痛,但这些痛,都比不上心里那股陌生的焦躁。
&esp;&esp;小兔,你知道森林要着火了吗?所有的狐狸都在仓皇逃窜,只有他这只疯了的狐狸,还在执拗地想着,怎么把你骗着、叼着,带回自己的窝里。
&esp;&esp;因为如果不这样,他想象不出她的下场,被暴民拖上街头,被当成“德国佬的姘头”剃光头发,或者更糟,在混乱中被某个溃兵拖进巷子里……
&esp;&esp;这定然也不是,他老伙计愿意看到的。
&esp;&esp;小诊所里,男人向前走了一小步,女孩便本能向后退半步。这反应让他的眸光微沉,却又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esp;&esp;“我无法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克莱恩是我的朋友,他把你托付给我,虽然昨晚的事证明我是个极其糟糕的受托人,但责任还在。”
&esp;&esp;俞琬眉头微微蹙起。“克莱恩…他很久没消息了。”
&esp;&esp;这话轻得像喃喃自语,可君舍分明听出了那弦外之音,你说是他托付的,可他自己都杳无音讯,我如何又能全然相信你?
&esp;&esp;啧,不好骗的小兔,他几乎要漾起笑意了。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点清醒,该夸她还是该替她担心?
&esp;&esp;“前线通讯断了,这是常有的事,但他确实亲口交代过。”他淡然道,复又向前迈了一步。
&esp;&esp;这一次,女孩没后退,只脊背绷紧了,像野兔在天敌步步逼近时的本能反应,她抬起头,乌黑澄澈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像在发问然后呢?
&esp;&esp;下一秒,男人掏出一张纸缓缓划过桌面,那姿态慢极了,像在给警惕的小动物喂食,怕动作太快会吓跑它。
&esp;&esp;看,胡萝卜,最新鲜的那种。狐狸此刻在用最拙劣的方式诱捕一只兔子,可耻吗,可笑吗,或许,但他停不下来。
&esp;&esp;待看清了些,女孩呼吸停滞了,是一张去柏林的火车票。
&esp;&esp;“后天晚上八点,北站有趟特别列车,头等车厢。”他声音放得很平,“我可以带两个人,我的女伴利达也会上车,你们可以一起,有个照应,到了柏林,至少安全些。”
&esp;&esp;他停顿了一下才补充。“作为弥补,也是作为克莱恩的朋友,这是我最后能做的、正确的事。”
&esp;&esp;正确的事,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
&esp;&esp;你可真是个混蛋,奥托,但混蛋有混蛋的办法。让她以为你有了女伴,让她放松警惕,让她相信这一切都只是出于朋友的道义和一点迟来的愧疚。
&esp;&esp;这是个称得上慷慨的帮助。
&esp;&esp;利达这名字落下时,俞琬的睫毛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几天前,那个西西里女孩泪流满面地说“他好久都没来了”的样子还近眼前,可现在,这个男人却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利达是他会带上一同回国的女伴。
&esp;&esp;君舍这样的人,真会突然大发善心,要带走自己早就冷落了几个月的情人吗?
&esp;&esp;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清晰了。
&esp;&esp;她眨了眨眼,便抬起了头,很轻地问:“利达小姐……她愿意和我一起吗?”
&esp;&esp;“她愿意。”他语气笃定,当然愿意,我让她愿意她就得愿意,“你们会相处融洽的。”
&esp;&esp;女孩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君舍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某个细节露出了破绽,正当他要说什么的时候,便见她轻轻抿了抿嘴。
&esp;&esp;不是厌恶的撇开,倒更像明明为难却又不敢拒绝的小动作,嘴角微垂,像朵在雨中低垂的蔷薇,委屈又可怜。
&esp;&esp;她在怀疑,十余年的秘密警察生涯的直觉拉响警报。。
&esp;&esp;聪明的小兔,知道胡萝卜的后面可能是笼子门。
&esp;&esp;这反倒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情绪,像是遇见一只明明饿得发抖,却会绕着陷阱打转,甚至抬起湿漉漉的鼻子去嗅闻陌生食物的幼猫。
&esp;&esp;她会信吗?
&esp;&esp;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带来一阵烦躁。
&esp;&esp;不该是这样的。她该害怕,应该像其他踏破了他门槛的合作者那样,六神无主地抓住任何一根伸过来的稻草。而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用那双该死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
&esp;&esp;看得他心跳失序。
&esp;&esp;女孩的目光转而移向那扇崭新的门,无声的疑问悬在空气中:既然这几天就走,为什么要修这扇门?
&esp;&esp;“这是我搞坏的,必须要修&esp;”他眸光黯了黯,话锋陡转。“巴黎陷落后,所有和德国人有关系的人都会被清算,你留在这里……活不过一个月。”
&esp;&esp;这话很重,重得像冰块砸在地上,寒意四溅。
&esp;&esp;女孩呼吸都放轻了,她真怕了,他看出来了。
&esp;&esp;他忽然有点后悔把话说得这么白,这小兔那么胆小,不该这么吓她。
&esp;&esp;“或许,其他路呢?”她问,尾音已明晃晃发起抖来。
&esp;&esp;君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自然地便接了口。“去瑞士…或者南边……?”
&esp;&esp;“都被堵死了。”男人自顾自回答,不给她半分幻想余地。“西线正在溃退,道路和桥梁要么被炸毁,要么挤满难民,平民想穿越火线,”他摇了摇头。“概率低于百分之一,至于去瑞士的火车,铁轨早就被游击队炸断了。”
&esp;&esp;话音落下,女孩的小脸血色褪得更干净了。
&esp;&esp;小兔你看,森林着火了,唯一的生路,是跟着我这只……可能想吃掉你的狐狸。这念头荒诞得让他想笑,却只扯动了嘴角的伤,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